姥姥慌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抓住了陈雨轩的手,眼圈都红了。
“你这孩子,有病咋不给家里说?这可耽误不得,你还加班,挣多少钱是个够?你得有命花呀!不行,咱现在就去看病,现在就去!走走走。”
陈雨轩脑子正乱着,也顾不得那么多,先搂着姥姥顺背。
“你别急姥姥,你听它瞎说,我没病,我好好的。”
“没病她会乱说?AI是不会撒谎的!你就别瞒了,看病要紧!”
“我真没病!”
奈何老太太不信,陈雨轩越是说自己没病,老太太看她的眼神越是如丧考妣,好像她马上就要进棺材似的。
陈雨轩狠瞪了陈歆沫一眼,“看你干的好事?!还不赶紧解释!”
陈歆沫也没想到姥姥反应这么大,陈雨轩和小凤一左一右搀着姥姥,她也插不上手,只能隔着茶几干巴巴道:“抱歉太姥姥,是我没说清楚,主人的病不是心脏病,这病去医院也没什么用,医生的治疗都只是辅助,还得靠主人自己想开。”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话没说完,姥姥昏黄的老眼就瞪圆了,一声高过一声,连问三句。
“去医院都不管事了?”
“治疗也不管事?”
“只能靠自己想开?!!!”
“那不就是……就是……”
得,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整个人秃噜了下去,吓得陈雨轩赶紧把她抬到沙发躺下,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好半天老太太才缓过来那口气。
这会儿再怎么解释,老太太也只当是陈雨轩为了宽她的心,解释越多,老太太反而越笃定她是得了不治之症,马上就要一命归西。
“我就说你这孩子从来都不爱跟人计较的,怎么这次这么梗着脖子,原来……是,受了半辈子委屈了,是不能在这最后再受委屈,这事……姥姥知道咋办了。”
陈雨轩叹气。
这种时候再解释都没用,只会适得其反,还是等过两天老太太冷静点儿,再解释吧。
老太太挺着腰杆,坚持在她家吃了顿中午饭,边吃边抹泪,还嘀咕着,吃一顿少一顿。
送老太太下楼时,老太太握着陈雨轩的手,突然想到。
“你妈知道你病了不知道?”
“呃……不知道。”
老太太抹泪,“我想她也不知道,你下午没事吧?跟我拐你妈那儿,我老了不懂,我跟你妈一块儿领着你去医院复查复查,一个医院看得不算,咱多看几个医院。”
陈雨轩头痛地闭了闭眼:“我真没病,姥姥。”
“没病你怕什么?没病就当去体检了。”
老太太执拗得很,陈雨轩不想跟她硬碰硬,无奈点了头。
“那好吧,不做这个检查,估计你也放不了心,去就去,顺便你跟我妈也都体检体检。”
陈雨轩领着老太太先去了她妈那儿,先跟她妈通了通气,稳住了她妈,这才带着老太太一起去了医院。
一项项检查完,当天拿不到结果,又跟着一块回到姥姥家,没等孙慧珍发威,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拎着拐杖先敲了儿子一顿。
“你这不孝子!管不好儿子,管不好媳妇,自己没本事还欺负到我外孙女头上了?!
这幸好是我外孙女,看着我的面子,给着你脸面!要换成别人的AI被这么欺负,你不光得道歉,你还得退学还得赔钱!谁会给你留余地?!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豁着你这张老脸你也赖不掉这事儿!你就痛痛快快地让你儿子道了歉,啥事都好说,不道歉,那就等着坐牢吧!
我老婆子今天就站这儿了,就这么说了!有本事你就气死我!我死了我什么都不管了!
气不死我,你就得给我公开道歉!”
老太太平时不发威,偶尔发一次威还是挺有震慑力的。
尤其这事在陈歆沫的搅和下,闹得是真不小,都被华新报点名批评了。
#知微见著:当代青年的道德底线究竟有多低?#
老太太这一通脾气,左邻右舍都惊动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老太太也不关门,敞亮着让看,反正不敞亮别人也都知道了,倒不如敞亮点儿,反倒能扭转局面。
老太太也不算个糊涂人。
眼看着就要开庭了,再拖下去,不仅元旦要在牢里过,这个年都别想踏实了,尤其是学校,恐怕真要退学了。
孙慧珍思忖再三,原本是仗着老太太撑腰,想着陈雨轩怎么的也得给老太太面子,哪儿知道老太太临阵倒戈,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好汉不吃眼前亏,儿子的前程绝对不能毁,那就……公开道歉吧。
眼看事情已经没了转圜余地,孙慧珍当下就跑去了拘留所,把这事儿给罗金说了,罗金被关了这些天,早没了主心骨,他妈说什么他就是什么,别说道歉,磕头都行。
陈雨轩看在姥姥的面子上,直接给熟人打电话,当夜就撤了案,手续加班给办了,连夜就把人给放了。
罗金不像他妈那么嚣张,他到底才22岁,没什么社会经验,这一通拘留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胡子拉碴,蔫了吧唧,没有半点儿精气神,陈雨轩再说什么,他也不犟嘴了,就怕一句话没说对,再把他送进去。
陈雨轩边开车边道:“道歉的事,赶早不赶晚,越早越显得诚恳,对你也越有利,你……”
罗金耷拉着脑袋,插话道:“有手机不?我现在就写道歉声明,现在就挂微博。”
“写得诚恳点儿。”
“放心吧姐,我懂。”
罗金是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的帝科大,对这个只大了自己六岁却硕博连读当上国家一级研究员现在还是自己老师的姐姐,那是阴影远远大过于亲情,要说不讨厌他这个优秀的姐姐,那是假的,可要说一点儿也不觉得骄傲,那也是假的。
他其实私下里没少跟同学炫耀陈教授是自己大姐。
总之,他对陈雨轩的感情是……爱恨交织,相当复杂。
刚被拘留那几天,他天天骂陈雨轩,倒也不是多恨,就是不服气,就是骂。
后来他不骂了,他就希望她能高抬贵手,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感激的。
再后来,他盼着她能放自己出去,只要能放自己出去,他真心谢她全家。
再再后来,他开始怨恨,是真的恨,如果他因为这个坐了牢,毁了一辈子,他真的会恨陈雨轩。
然而等到今天,真放了他,他看着陈雨轩的脸,只剩下满满的安全感,什么恨呀怨呀,通通都没了。
这张脸就是他的救世主,把他从黑暗中解救。
没被拘留过的人不懂那种抓不住希望的绝望,哪怕真判了刑也不会这么绝望,怕得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看似有希望却总抓不住的。
“姐,我错了。”
罗金敲下最后一个字符,点击微博发送,嘴里也说出了同样道歉的话。
陈雨轩有些意外,以她对罗金的了解,他应该是越关越气才对,怎么就道歉了?
罗金道:“这些天派出所的民警跟我说了很多,我也想了很多,华新报我也看了,包括网上的评论什么的,我都看了,是民警通融下给我看的。
那个知微见著,我觉得用得很好,我也想过了,我要就这么继续下去,真说不准将来会干出什么事,最起码,这事儿要就这么过了,我肯定还会对陈沫下手,毕竟它……它实在是太漂亮了,我、我忍不住。
可现在我能忍住了,我可不想再来这么一回。”
这还真是出乎了陈雨轩的预料。
或许那句话说得没错,一切要从娃娃抓起,虽然罗金都22岁了,可比起快五十的孙慧珍,的确是开窍的比较快。
“你能这么想,也不枉受了这一回罪。”
顿了下,陈雨轩又道:“你呀,也不算秉性很坏的,只不过跟着你妈,有点儿长偏了,以后别听你妈说那么多,你自己得学会明辨是非,你也不小了。”
“我知道了姐,内个……”
“什么?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干嘛?”
罗金鼓足勇气道:“就内个……期末考试……能给我透透题不?”
“什么?!”
陈雨轩抬手就想揍他。
罗金赶紧抱头。
“别别别,姐你别急,我这不是耽误了这么多课,怕自己挂科嘛?我错了我错了,我不问了还不行?”
陈雨轩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这倒霉孩子。
随即又忍不住无声轻笑。
——也许,她认为糟糕的人性,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不管怎么说,平安夜,总算冰释前嫌,大家都放松下来,如果硬要说有谁不高兴,那大概就是孙慧珍了。
“什么?这网友说得什么狗屁话?什么叫我儿子道歉不诚心?我儿子怎么就不诚心了?我不给工钱关我儿子什么事?!”
“还有这、这算的什么倭瓜账?!什么叫只给五千八还便宜我了?让我按正常AI租金算?保养费加租金,七天一万还是给我打了折?!我呸!”
最终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实在看不过儿子被自己牵连,陈雨轩临走前,孙慧珍突然拽住了她,硬是给她转了六千,还说,零头不用找了。
拽着她又是拍视频又是截图支付页面,等都捯饬好贴到罗金微博里,已经快十二点了。
陈雨轩走时,罗金的亲姐,也就是陈雨轩的二妹罗宝珠,刚从家里赶过来,还没等发扬她妈的光荣传统,就被孙慧珍一把拽住,嘀嘀咕咕也不知嘀咕了什么,孙慧珍突然抬头没头没脑一句:“那什么,你要非找零,也不是不行。”
陈雨轩愣了一下,没忍住笑着摇了摇头。
5811.12。
孙慧珍以为她会转给自己200块,毕竟11.12这么碎的小零头,实在不必计较,却没想到,陈雨轩规规矩矩给她转来……188.88??
孙慧珍愣了下,嘀咕一句:“还……挺吉利?”
开着车回到家,差几分钟不到十二点,家里空无一人,连可乐都不在。
陈雨轩摸出电话,给人型手机打手表电话。
“主人。”
“你在哪儿?”
“我在家。”
陈雨轩按着扶栏扫视了一遍空空如也的公寓。
“我都不知道我的AI还有隐形功能,我现在就在家,怎么没看见你?”
“主人从家里出来,爬上顶楼就看见了。”
——这又是闹哪样?
陈雨轩心情不错,把脱了一半的奶白羽绒服又穿上,关门上了顶楼。
顶楼钥匙每户业主都有,这会儿门错着缝隙,被天台的风吹得啪嗒啪嗒直响。
陈雨轩推门而入,空旷的天台只有中央空调杵在中央,绕过空调,陈歆沫坐在半人高的水泥墙上,晃着腿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手里依稀捧着什么。
风吹得她微卷的长发扑扑簌簌,单薄的打底衫吹帖在身上,勾勒着她柔滑的水蛇腰,她回头,遥遥望着她笑,左耳猩红的耳钉不时跳闪一下,若隐若现着她灿若星辰的眸子。
伊人守寒夜,巧笑如春风。
“主人快来。”
一阵风刮来,带起缕缕潮湿,陈雨轩按住乱飞的发丝,迈步过去。
她没有坐水泥墙,只是微靠着,随着她一起在寒风中仰望无星的夜空。
“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等,还有几分钟,应该能等上。”
“等什么?”
陈歆沫举了举手里的苹果,“等吃苹果的最佳时机。”
“这还用等什么时机?平安夜吃苹果,再等就圣诞节了。”
“还有几分钟,等等。”
“到底等什么?”
“可乐说,惊喜不能随便说出来,主人稍安勿躁。”
陈雨轩:“……”
——吃个苹果还能有什么惊喜?就算求婚也不会在苹果里塞戒指。
——这个例子不恰当……算了,随便了。
陈雨轩戴上羽绒帽,两手揣进羽绒口袋,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反正也没几分钟了,等会儿就等会儿,等到十二点就下去。
正想着,陈歆沫突然跳下了水泥墙。
“怎么?要走了?”
话音未落,陈歆沫突然从后面搂住她,调高的体温像是小火炉,暖暖的浸透羽绒服,浸透打底衫,浸润着她微凉的皮肤。
“暖和点儿了吗主人?”
软糯的嗓音从耳后传来,像是蚂蚁黏了一脚的蜜糖,顺着她的尾椎一路往上爬,又酥又麻,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战栗。
“还冷?”
陈歆沫收了收手臂,她是按照她的身材比例做的,和她一样高,这样从身后抱着她,抱得不是腰际,而是从腋下穿过,抱得极为靠上,再收紧手臂就更……
陈雨轩闭了闭眼,越是想忽略,越是忽略不掉胸前那两条大火炉。
“你……”
“主人快看!来了~!”
陈雨轩眼角沁着红,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红通通的苹果就塞到了她嘴边。
“快主人,来不及了,还有十五秒!”
卡兹。
陈雨轩咬了口苹果,卡兹卡兹嚼了嚼,咽下。
眼前依稀飘过一片白白的小东西,接着一片、两片、三片……
陈雨轩仰头望去,漫天细雪洋洋洒洒,像是仙女不小心掉了仙女棒,满尾的星尘散落。
下雪了。
“平安夜看着雪吃苹果,可以保一年的平安。”
“恭喜主人,今年一年主人都会平平安安的。”
“还有……圣诞快乐,我的主人。”
陈雨轩望着细雪飘飞,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垂眸掩饰着,喃喃道:“不过是些哄小孩子的把戏,你倒是信了,再说,东方人过什么西方节?”
陈歆沫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热乎乎的脸颊贴在她微凉的脸侧,声音甜得像初春最早的蔗芽。
“过不过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数据显示主人开心了。”
陈雨轩看了眼她手里那咬了一口的苹果,突然问道:“仓库很黑吗?”
“嗯?主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对于AI来说,不存在什么黑不黑的,我们有红外线。”
“那你之前跟姥姥说很黑。”
“那只是相对人类而言。”
陈雨轩喃喃道:“也是……”
——所以那一瞬间,她为什么竟有些愧疚?
“主人。”
“嗯。”
“我有一个问题。”
“说。”
“主人说我有隐形功能,那主人可以给我取消这个功能吗?”
“什么?”
陈歆沫松开她,突然撩起自己的衣服哀怨地望着陈雨轩。
“主人不觉得我被隐形了什么东西吗?”
陈歆沫摇了摇手里的苹果。
“主人看,苹果都红通通的,只有我……我请求主人取消隐形功能。”
陈雨轩:“……”
陈雨轩:“赶紧把衣服给我放下!!!”
——之前在家里也就算了,这里可是天台!是室外!!
“主人怎么生气了?我……我取消申请可以吧?”
陈雨轩看着她委屈巴巴整理好自己的打底衫,顺手拿过她手里的苹果。
“平安夜对着雪吃苹果,可以保一年的平安,那圣诞节对着雪吃苹果会怎样?你知道吗?”
陈歆沫抬眸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晶亮如雪,微卷的长发扑簌唇边,一缕黏在唇畔,唇红似血,丰润又无辜。
陈歆沫缓缓摇头:“网上没有。”
“网上当然没有,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只要你对着雪咬下一口苹果,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真的吗?”
“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刑~火箭炮~包养议棋~
感谢今天有糖吃~双雷~包养议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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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白晗、温柔深情狗血5瓶~给文文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