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何苦还来找我,只怕是要连累了你的好姻缘。”曦啜泣着道。
原来是刚刚和爹说的那几句话让她伤了心,公子连忙安慰她:“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不过是要哄着爹娘罢了。我早前便说过了,这世除了你,我谁都不会再看上了。”
“是吗?”曦破涕为笑,抹着眼泪。
公子走到镜子前,只见铜镜中他眼中的姑娘眼眶红红的,细弱的身板虚弱地向后斜倚着,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
“你哭了,知道让我多心痛吗?”他忍不住地伸手去向那镜中的人影身上抚摩去。
虽然只是镜中的影子,但曦还是害羞地来回躲闪。
“不哭了?”
曦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她伸手扶在他的眼眶,似乎是费力地想要触碰镜中公子的面庞,却是怎么也碰不到:“只是……”
“只是什么?”公子轻轻问道。
“只是你总不能一世不娶,你我终究不得长久。”曦凄然一笑。
“怎就不能一世不娶?”公子倔强道,“从明儿起,我便将眼睛遮起来,这样我就永远只陪着你一个人了。”
曦以为他只是说着玩儿的,没想到第二天的时候,公子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块遮眼的白布,将眼睛蒙得严严实实。
这一下可又吓坏了公子的爹娘,没等他们来问,公子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通,只说自己是眼睛不舒服,过一阵便拿下来云云。
好好的正常人变成了瞎子,但公子和曦却乐在其中。曦也开始从原来的羞涩渐渐地变得开朗活泼起来,而且公子发现曦可以将自己看见的东西变为己用,比如只是逛了一遍铺子,他偷偷拽几下遮眼的布,她便记住了其中几件,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公子便可以看见她穿那些新衣服的样子。
曦对所有的没见过的事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大概是去年六月的时候,大燕曾经特别时兴浸渍染法的衣裳,这样染出来的衣物色彩多而繁杂,虽然好看的姑娘穿了总是给人一种要进青楼唱戏的错觉。曦也看见了这样的衣裳,她几乎是没花什么时间就换上了一件,拖地的长摆,染得色彩缤纷。
这一天公子一醒来,眼前便是一只花孔雀模样的曦。
没有想象中的称赞,公子只是摇摇头。这一摇头便是不好看的意思,曦感觉无比的扫兴,只得蔫蔫地换回了原来的鹅黄衣裳。
“你心情不好?”
“没有。”公子淡淡地一笑,伸手解开遮眼的带子,“今天有些事情要做,带着不方便。”
这件事便是公子陪他娘去孟府。
白山州孟府有个三女儿,刚满十五岁,生得模样俊俏,又聪明伶俐。公子娘这次执意要公子陪她来孟府,就是为了拉一拉这桩亲事。
孟府不像公家,不是土豹子开花,反而是世代书香,家底殷实,因此规矩也多些。公子娘和公子两个人为了不想让自己家显得粗俗,小心翼翼地见礼,小心翼翼地进门,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
“见过孟夫人。”公子向孟夫人见礼。
公子虽然出身一般,学识一般,但是论模样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颇有一番富家公子的意味,看得孟夫人眼前一亮:“我的儿啊,快起身,起身。”边说着边招呼后面的侍女沏茶,去请三丫头,“去请小姐来。”
这个小姐自然指的就是孟府的三女儿。
公子娘松了口气,看来孟夫人对公子的印象还是蛮好的,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琢磨着下一步去请哪里的媒婆来保媒。上次的肯定不行喽,若是这门亲事成了,那就算花了大价钱也都值了。正盘算着,只见孟府的侍女已经领着三小姐出来了。她面若银盘,柳眉杏眼,朱唇不点而红,绝对的标致美人儿。
“见过公夫人。”公子娘笑得是合不拢嘴啊,连忙上前搀起。
只见那三小姐眼睛一转,便看见了一边站着的公子,心中猜测他便是这位公夫人的儿子,于是亲自奉茶一杯递给他:“公子请用茶。”
公子笑着回礼:“多谢。”
三小姐笑盈盈地略一颔首,轻轻转过身去。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眼睛扫过公子的脸,一瞬间她看见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幕。只听到“啪嗒”一声,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几乎是一瞬间便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接着两眼一翻白,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名儿!”孟夫人等人都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去,又是掐穴位,又是连呼带叫地去请大夫。
折腾了好久,三小姐才悠悠转醒,而她醒过来的一瞬间便哇地大哭了出来,只喊道:“眼睛,眼睛。”
“你的眼睛怎么了?”孟夫人连忙去看她的眼睛。
谁知道三小姐摇摇头:“公子,公子的眼睛。”
此时的公子正站在一边帮着端茶倒水,一听到三小姐提眼睛,他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几乎是一瞬间的本能,他连忙将脸背了过去。可是,他娘却急切地问:“儿啊,你眼睛怎么了?”
公子不回答只是别过头。
“公子啊,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啊?”三小姐一哭,孟夫人也开始抹眼泪了。
“呼……”公子深深呼了口气,他闭上眼,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她道,“蹲下,千万不要出来。”紧接着他睁开眼,转过头一笑。
“娘,没事,没事,你看……”
“啊……”公子娘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孟夫人转头一看,也吓了一跳,几乎是后退了好几步。只见公子的两只眼睛里各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女子,头发披散搭到脸前,双手张牙舞爪地要伸出来一样。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场景吓呆了。
公子尴尬到极点,心中暗暗咬牙:“曦!”
“曦!”对着铜镜,公子气愤地质问她,可是曦完全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摆弄着新买的衣裳的裙摆。
“你太过分了!”
过分?一听到这个词,曦瞬间也怒了:“我帮你吓走你的相亲对象错了吗?反正你也是一辈子不娶的。”
“你……”公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谁说我一辈子不娶了?”
“你自己说的。”曦白了他一眼。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公子气道。
此话一出,曦愣在了当场,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的三天,曦一直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就算公子闭上眼轻轻地叫她,她也依旧不搭理。公子索性不再叫她,任由她去了。接着又过了两个星期,公子和曦还是没有和好。而公子开始听从父母的话不断地相亲,大概过了小半年的工夫,公家向一户姓黄的人家的小女儿下了聘礼。
拜堂前的第二日。
“曦?”
曦还是不理。
公子心中有愧,但他还是决定以实情相告:“我要娶亲了。”
曦终于浑身一颤,转过头来,嘴角咧开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公子睁开眼,阳光照在脸上,他伸了个懒腰,一愣,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他突然心跳如雷鼓,飞快地闭上了眼。眼前是一片漆黑,那个黄色的身影不见了!曦不见了!
公子开始惊慌失措起来。“曦?曦!”他闭着眼拼命地呼喊,但是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曦,你不要吓唬我。”
“曦,你快点儿回来。”
“曦,你回来,我不要娶亲了。”
“曦……”
曦,看来如果想让你回来,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这一日,大喜的日子。
鼓乐、礼花、娇小貌美的新娘,唯独缺了一样,新郎。
吉时已过,新郎还不出来,外面的人纷纷猜测,逃婚什么的说法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公子的爹娘派人四处去找新郎却怎么也找不到,眼看面子就要不保,公家无可奈何,只得找了个相貌与公子还算像的本家亲戚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去接新娘。
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娶亲的吉时又是千万不能错过的,于是特意安排了好马,那马还有些野性没有驯服,所以跑起来疾驰如奔。当娶亲的队伍经过一个小岔路口的时候,转弯处突然飞快地冲出个人影来,直直奔着马车撞了过去。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勒马的“吁”声混合着马的嘶鸣声。
一个满脸是血的男子从车轮下面被人七手八脚地扯出,众人看着有些眼熟。
“哎……”有眼尖的人一眼认了出来,“哟,这是新郎官啊!”
“哎,怎么回事啊?”
“公子,公子!”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曦回到自己身边,公子能想到的只有让一切从头开始。
数年前的那天,他匆匆忙忙地从媒婆家里逃出来,也是这样,被一匹高头大马狠狠地撞倒在地,此时便像是前世的场景重现。公子虚弱地睁开眼,眼前围着很多人,表情都很是惶恐,浑身的疼痛让他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公子闭上眼,在眼前无边的黑暗中焦急地寻找起来。
回来吧,像从前那样出现在我眼睛里。
清晨的曦光破开阴云洒满街巷,透过眼帘,他能感觉到那种温暖和光亮,鹅黄,像曦的裙角,可是这一次曦终于不会再出现了。
“呼……”公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血潺潺地从额头上流下,糊住了脸颊,眼角有些湿润,“曦……”
三
“吃茶。”对面的男子双手捧起茶杯,递给七叶。
“唉,”七叶叹了口气,“为什么最近总是听到这种悲伤的故事?”
八两淡淡笑了:“其实并不悲伤。”
“无论遇到什么,你都笑得出来。”七叶无奈道,“只是我做不到。”
“能讲出来的悲伤其实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八两看着她。
“原来你这样想。”七叶也笑了。不过就在她笑出来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八两身侧突然闪过了一个阴影,一条长长的白绫夹着劲风而过。还没等她多想,八两已经将她一把从座位上拉起。
“砰!”一把长刀擦着她的身子插进了她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谁?”七叶被扯得差点儿栽倒,脸色惨白,惊呼道。
茶楼里的宾客先是发呆,后是惊叫,紧接着是一拥而散。
“哎,还没给钱!”慕容姑娘起身要拦,但是人们一转眼就蜂拥而出,根本拦不住。八两摆摆手:“算了。”
不到半刻,茶楼里便只剩了他们三个人,连伙计们也都逃进了后房。七叶受惊不小,连忙往四下里看过去,却是什么也没看到,她伸手去拔那椅子上的长刀,可是用力拔了两三次都没有拔出来。
八两也没有拔出来。那不过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长刀,没有什么标识,而且刀口划痕不少,也有卷刃,应该是把老刀。
“或许只是意外。”八两安慰七叶道。
“或许。”七叶惊魂未定,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