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势似有越下越大之势,史弥远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目光紧紧盯着眼前香炉里快要燃尽的一根香,随着香头的最后一截香灰无声的掉落进香炉里,那原本袅袅升空的青烟,在香头处瞬间变得有些混乱。
而就在此时,书房门口处也响起了敲门声,下人恭敬的走进,站在书房门口沉声道:“老爷,夏将军回话,荣国公赵师夔出发了。”
“好,下去吧。”史弥远静静的望着眼前的香炉说道,里面的香此时也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
随着下人缓缓把门带上离去,坐在椅子上的史弥远这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原本凝重的神sè也变得微微轻松了一些。
过了片刻后,史弥远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起身便往书房外走去,而此时在书房外面,俨然已经站着数十名殿前司、侍卫司的兵士在听候差遣。
“去新安郡王府。”史弥远夺过下人在身后撑起的油纸伞快步向外面走去。
随着史弥远率先离开,数十名顶盔掼甲的兵士立刻冒雨紧紧跟随在史弥远的身后,雨水使得兵士身上的盔甲格外的明亮,甚至是在雨天看起来且多了几分肃杀、凌厉之意。
府门外的马车显然早就在等候史弥远,随着史弥远坐上马车后,连同原本就一直在府门外的其他兵士,共一百多人的队伍,开始护送着马车驶离史弥远的府邸。
大雨让整个临安城显得格外朦胧,但不知为何,今日的临安在大雨中却是显得少了几分诗情画意,反而是朦胧之中处处都透着杀机重重的味道。
街道上的豪奢马车大部分都有兵士护卫,而禁军今日也比往常要多了不少,从而也使得因为雨天而显得冷清的街道,在这个时候显得更加寂寥。
一连数日的雨天,显然让临安的百姓赏雨的欲望开始降低,各条街道、小巷之上,也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充满了感受下雨天的窈窕身影与翩翩公子。
大部分的百姓显然都喜欢在雨天聚集于酒馆、茶肆,而在临安城有威望、有钱有势者,此时要么是在家里与好友谈天说地,要么便是在风月场所与佳人你侬我侬。
赌场这几日的生意同样是最为红火,从而也使得一些想要轻松赚的一些意外之财的百姓,要么是倾家荡产,要么是内心之中后悔不已,要么是面红耳赤的东借西凑,想要把今日输掉的赌资捞回来。
一家不大的酒馆屋檐下,钟蚕无声的蹲在墙角避雨,而连同他一起避雨的,则是一条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的大黄狗,一人一狗在屋檐下,已经是不知不觉的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
蓑衣人的脚步声打断了钟蚕与大黄狗的僵持对视,一人一狗几乎是同时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头儿,史弥远出府了,目的地是……新安郡王府。”一名种花家军的兵士,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对钟蚕说道。
“查出来昨日里秘密抵大新安郡王府里的马车中是何人了吗?”钟蚕依旧是蹲在屋檐下问道。
“还没有,时间太短,不过估计也快了。”种花家军兵士说道。
“继续查。”钟蚕挠挠头,而后想了下道:“暂且不必理会史弥远,还是命兄弟暗中紧守信王府那一坊之地,告诉他们,谁若是事前暴露了行踪,脑袋给他拧下来。”钟蚕继续蹲在屋檐下说道。
酒馆的左首不远处,便是通往信王府坊地的一条最为宽敞的街道,所以若是如闲的画面,倒是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得到了微微的舒缓。
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对于那一人一狗的不屑笑意,心里不自觉的感慨着,显然作为一个愚笨无知的百姓,有时候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那一人一狗在平静的屋檐下避着雨,恐怕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接下来即将会发生一些让他们无法想象的到的事情。
而这些事情,却是与他们毫无任何关系,对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善,更不会影响到他们原本就拮据的生计。
显然不管朝廷发生什么重大要事,于他们的那个世界而言,既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所有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一个如同蝼蚁的百姓,无法影响这世界的变动与不变,而这些,一直以来都是由高高在上的“人”控制着变化与不变。
赵师夔的马车与数百名兵士缓缓进入坊地,脚下的雨水在被无情的践踏后,又快速的恢复原有的样子,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像是那懒洋洋的正在避雨的一人一狗。
信王府里如今依旧平静,淡淡的丝竹乐声与雨水声混合在一起,变异的诗意与一丝诡异同样是混杂在一起,使得信王府里的气氛在压抑窒息之中又透着一丝丝的和谐之道。
一个用来计算时间的漏刻被置放在廊亭的一侧,赵扩的心绪有些心神不宁,甚至就连这凉爽的雨天,都不自觉的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冷意,时不时的随着一阵微风挟裹雨沫飘进廊亭内,赵扩的身体不自觉的都会瞬间起一层鸡
皮疙瘩。
“燕王以为,朕的朝堂该如何改制才是?”关于蒙古国征伐吐蕃的话题,让赵扩觉得眼前豁然一亮,君权神授四个字,也像是印在了赵扩的脑海里,但不管如何,此时的他还是极为佩服然赏雨,一边斟茶自饮,望着廊亭外的深邃目光,不知不觉地变得有些惆怅。
廊亭外雨势依旧,叶青那越发低沉的声音,在呆若木鸡的三人耳边,继续缓缓响起:“华夏民族一路走来,几乎都是在外族的欺压之下,一步一个脚印缓慢成长起来的。以前是如此,现在是如此,以后的华夏民族,同样还会受到外族的欺辱,甚至屈辱之程度毫不亚于靖康之耻。但不管如何,华夏民族从来没有真正的被人打倒后就此消亡,总是能够在最后一刻再次坚强的站起来,哪怕是千仓百孔、岌岌可危,但从来没有彻底被消亡。正是因为华夏民族的不屈不挠以及那顽强的意志,才使得我们一直都能够延续着华夏民族的传统,一代一代的传递下去,并因此而感到骄傲。”
叶青回头,嘴角的笑容此刻显得有些苦涩,赵扩、韩瑛、谢道清依旧是呆若木鸡,但不知为何,此刻的叶青在他们的眼里,显得是那么的无助与凄凉,甚至是从他的身上,隐隐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壮。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我叶青何尝不想让大宋朝在这个时刻,也迎来一次如同汉唐一般的盛世时代?但仅仅凭借我一人,可能吗?显然不能,显然我需要你这个皇帝的支持,需要你我君臣之间毫无条件的信赖,也许只有这样,你我君臣才能够真正的创造一个属于大宋的强大时代!”
“所以,你赵扩敢吗?敢去让自己的未来功绩比肩刘彻、李世民这样的英明君王吗?”叶青扭头看着赵扩不屑的问道。
赵扩动了动嘴唇,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叶青的话语,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那个自信去比肩。
看着面sè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的赵扩,叶青缓缓起身背对赵扩、韩瑛、谢道清三人,双臂展开像是要拥抱整个天与地,沉声道:“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赵扩、韩瑛、谢道清的瞳孔仿佛在不断放大,而叶青那高大的背影,此时在他们眼里,就像是遮盖住了整个天地一样,那种强大的豪情之气挟裹那睥睨天下的气势,让赵扩三人恍然之间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
而就在此时,卫泾则是一身蓑衣的突然跑了过来,打破了廊亭内寂静。
“圣上,荣国公赵师夔前来救驾。”卫泾跪在雨地里说道。
赵扩刷的一下抬头,看向缓缓转过身的叶青,只见叶青此时依旧是面sè平静、神态从容,目光扫了一眼放在廊亭内的漏刻,竟然是微笑着淡淡道:“比我想象的晚来了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