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地,为何如此寒肃?并且还是如此邪恶,仿佛这方天地要将我们生吞活剥了一样。冷冷看待我们不管不顾也就罢了,但似乎还有凌厉的手段,随时伺候到我们身上。这种感觉很不好,说不清但确实太不舒服,我有点想逃离。
“寖隐妹子,为何四周氛围越来越压抑?”我不敢将自己此刻的不知所措表现得太明显,以免柳升出疑窦,且一下子也解释不清楚。
“吾进恶意门未久,这气势越发沉重,尊者是否想退出此域?然你我二人之前反复商讨,痛下决心,定要看看这邪恶之地到底如何取人心魄,也想在这无边炼狱承受一番痛楚,即使有性命之虞,也在所不惜。”
听罢,我算是有点摸着头脑了,此地被唤为【恶意门】,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善,也不知这里会真如其名,还是只是口头上吓唬吓唬我们,看这刚进门几步架势,怕是前者居多了。而为何进入此地也是两人之前下定决心的,估计在进入前已经了然或者被警告过,然两人不知出于探秘或其它什么原因还是义无反顾地进来了,不知道她现在心里是不是在硬撑着,反正现在我是后悔了。
“既然你我已经决定深探此地,断然没有遇到一点险阻就退出之理,你一个女子都如此勇敢决伐,我这于尔口中为尊者者岂能胆怯。”
柳寖隐笑了笑,并不言语,继续同我往前走着。头顶的天空乌云掩日,并且离我们非常近非常近,所营造出来的宏大和空寥凌空逼视着我们,拿一个另外的情景来比喻,就仿佛人被抛入了一个星系当中,面对着不知几多的星云和尘埃物质,那些在空中的瞬存者虽然片刻之后立换或者荡然无存,但在那一刻带给这人的震撼感和压迫力是异常巨大的,这不是像科幻电影中表现宇宙美丽异像的片段那样简单,这就是活生生的“压迫”。
这种感觉考验的是自我的承受力和对世界的抗拒的程度,乌云并没有直接对正视它的人造成伤害,但在心理上的无形的压力乃至由此产生的创伤才是最致命的。所以这是在锻炼我们的对外界抵抗的意志力吗?人类会对任何呈现在他眼前的东西产生即时的反应,至少在心理层面,越是觉得对方宏大,感受自己渺小,越是不能摆正自己的心灵。心仿佛被无情的揉挤抚弄,更在无边的荒寂中开始颤抖。……这还不算完,我们穿行的大地开始变得陡峭,渐渐地往上攀爬,路边不时能看到在空中生长出各种花草枝蔓来。本来,如果它只是生长无关紧要,可是它的生长方向有点问题,准确地说,有点让人不舒服。我不知道柳寖隐的感觉怎样,但我只知道对我不太友好。它们是凭空从两侧的空中垂直地向左右两侧生长的,就好比我侧身倒在草地上,看着面前的花草一般,最关键是它们是在空无中出现,没有土壤没有地基等支持。诡异之处倒不去说它,最主要是给人的感觉太反自然了,有着某种特质的恶意,而持续的时间越久,这种造成的感觉越深。不是别人以为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习惯。
我稍微吸一口气,甩一甩头,晃一晃脑袋,就跟【彼三少年】中那位领头的少年一样,想着这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一定有能力可以跳脱出这种不佳的处境的影响——我很喜欢这世界,我有我自己的姿态——我让一切从我的存在的周围流过,仿佛留下什么,又仿佛带走一切。只是,是否我这样偶尔摇头晃脑,是否会招致柳寖隐的蔑视,她会不会想一个男人不正襟危坐,不端平四仪,断不会是什么君子,不过,她的评判标准也许并非如正常人间所设。反正对我来说无所谓,考虑他人迎合他人也不是我的习惯。
正在胡乱思绪间,只听柳一阵惊叫,我醒目一看,在一个圆滑的转弯后原先陡峭的岩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细,越来越尖,最后在我们的目光所及处其变成了一道刀路,如同一把锋利的巨刀倒放在天地间。我不由又吸一口冷气,这样的路如何行走,并且我注意到,这整个一把‘巨刀’是随着势头越来越薄,就像是被人用双手无限向上提薄的面团一样,以致于我在怀疑,这最后的路的终点就是刀尖,薄到极致。
我冲柳寖隐苦笑了一下,自己选的路,怎么走法也要把它走完,自进入“恶意门”之后,一直有一条隐约的路在让我们走,其它的方向似乎就是明显地告诉我们‘此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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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先前柳隐约间告诉我,曾往其它方向尝试走过,但不是被横亘在之前的各种事物阻路,就是茫然无措在迷雾重重的原地打转。阮籍曾经为游途无路、路已到尽头而大哭,我们原不值得为此哭,因为至少还有一条充满恶意险峻异常夺人身心的路——无论怎样,至少还有路。
我们继续往前走着,尽管路变窄,目前还能勉强下脚,身边的花草兀自凭空伸出,多少次我都想拔出剑(好像身边没有剑),砍断这不自然的虚无。柳身上似乎也没带武器,一个弱女子,竟然没有防身之物,我却不信,不过这世间最厉害的武器应是无形之物。只听她又开始念起‘字吟’来,“旍……”,“?……”,“鍛……”,一个一个字念出,没有规律,也无法让人预知到下一个字是什么。不知怎的,字吟声一起,确实感觉心头舒适不少,也不知这字音平添了一些趣味,中和了此处的严酷,还是让人片刻间转移了心思,如此会好受些。然而也分人吧,如果我来随意的念出一些字来,不知是否会更添忧郁和烦恼,这需要有长时间的在这方面的修炼和内心定力的坚守。因为念字的人,如若自己定不下意念,又谈何口吐莲花,又如何试图抵御凡间的劫乱,最重要的是如何将自我此刻在实际侵扰中的心境与所要吐露出的字声保持对应,一字虽未必会成一境,但每字都有其独特的韵味和底蕴,以及在时风的轻拂中掠过虚有交织的幻像留下的波纹。
一字虽不成一境,却是怪不得。
而此刻我们已经走到了薄薄的‘刀刃’上,虽然脚下疼痛难忍,却无法停下,因为一转身倒转路走,后面就一下子变成断头路。原先那条刀锋一样的路径竟已到远远的后面,中间隔着飘渺的山谷,目之所视,云雾缭绕,似有仙气纵横,而那云雾中还带着一丝粉色,不知是否有毒。这一切整体来看,似乎还是充满着恶意,将我们推向一条几乎无法行进下去的路。
竟然逼人入无可奈何之路,这本身虽然不善,但人间似乎充斥着这样的事,要说起来,不免让人追问到它是最终善良还是邪恶的。爱因斯坦曾经对拜访他的学生提出一个建议式的问题,你认为这个世界是好的还是坏的?这个问题在你心中的答案走向将决定你是否有以及怎样的信仰,除此并将影响自我的行为和自我的认知,在自我的抉择和成就实现上也将深刻受其影响。不过,要我说起来,世间如果向人提出了这样的切问,那我还是相信它的最终善的,尽管也许它的行为是邪恶,但是在无尽的虚空中能够让人感受到邪恶两字,让人升起虚无之力与之对抗,那是否也是一种野野的善。
“尚能忍乎?”柳寖隐就此问了句。
我耸耸肩,也不管她是否能理解这个身体动作,就往前落步,一落下去,薄薄又坚硬的刀刃几乎把我的鞋子要切成两半,勉力站上去后,稍觉得还好,可后面一步比前面一步更痛更惊险。这样下去,总会有皮开肉绽的时候,如何解这困局。转念一想,现在无非就是路刀坚硬,把我们的鞋子底部弄成一样坚硬,是否能抵挡一阵子。虽然硬质减少了摩擦力,容易跌落路肩,可是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法子。于是我将想法说了出来,柳大妹子矜持一笑,爽然曰:“此法甚好,小女子有内甲一副,外加全身紧要部分敷甲数枚,将他们连缀一起,可贴足底,应可解当前之急……你且转过头去。”我依言转过身来,只听得衣配环饰声不绝,又有衣物摩空声,知其在解衣甲,像他们在天下纵游,总有护身之物,只是未及料到竟深藏不露。在一片淅淅索索和玲珑叮当声中,我又一阵心神恍惚,想起【墨举实从走摆元守】守真之意,极力镇定了下来。
片刻之后,听得她唤我名字,“陌珩哀,且看!”我依言转身而视,只见她双手各提两幅灰银色衣甲,衣甲由一片片半手掌大的银鳞构成,甲片中间似用金银线编织交叠在一起,熠熠发光。又似乎这些金银线中间有机关,它们可以在某一处拆开,然后组合成想要的衣甲装置。只见她又飞快地拆解组装了一下,组成了两幅两头提起来呈鞋围的鞋甲,晃荡着将其中一副提溜给我。我明白她的意思,不曾想其还身藏玄机,这麟甲只要是金属坚硬之物,当可不怕前路,只是如何能始终保持身体的平衡。当真一跌下去的话,不知将跌到何处,是否将万劫不复,这恶意门的用意是否也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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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
我接过鞋甲,一边绑一边赞赏不止,并且也觉得如此珍贵之物放于足底是不是有些暴殄了。柳寖隐不置可否,她直接绑好鞋物,凌空跳起,又重重落下,似乎惊起一片飞沙,却见落于刀路上后,其脸色丝毫未变,果然是一方宝物。我也尽量贴紧绑紧鞋甲,只觉重量其实还好,然硬度确实可以抵挡“刀锋”,不至于刚才那样疼痛了。
“呼,”我呼了一口气,往前行了几步,不再疼痛,虽然能明显感觉到脚下地的硬度。不知道后面的耐受度如何,但无论如何要比光鞋子保险多了。
柳寖隐也跟了上来,始终跟我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真好,如若有人理解这句话,那很是侥幸了,因为总有人会碰到身边的人一起行走,走着走着自己的道被别人占掉的情况,当然也有走着走着就散了然后一个人孤独的行走之情况。然而不得不说,也有人喜欢这种这种感觉,“行结无人会,饮落孤独尝”,又脑中闪过两个字,“势颠”,当取其意随波随意,又上下中渗其反义,零落风中,感觉自身无边的脆弱和无助,像浮尘般飘于各境中,孤独和缺乏力量,只是,又在这种萧瑟的散发中映衬包含反义,境中依然托起我这颗浮尘,在几至绝路时亦感无上荣光。思绪完,有点小疑惑,这两个字似乎我在哪里听过或见到过,感觉是那样熟悉。
随着刀路的延伸,我们开始越来越小心,脚底的压力也在逐渐增大,最重要的,是平衡感无法掌握妥帖了。“不知左南二兄是如何经过这刀锋路的,莫非他们真会上天遁地?”我不由现在越发怀疑他们。
“寖隐思,大可无虑,此二人深藏不露,一身玄命,况陌尊还记得乎,那影手赠其恁多物什,尤那三折衣炫目异常,非等闲之物,必能助其脱险焉。”
我一想起那熠熠美目的‘朱翎三越折服’,心中确实激荡,此种异物必然不会仅有外形而已,不然,江南能工巧者众多,何独余其盛名?眼下,我倒是更应该考虑自己怎办才是,这刀锋路眼见是要逼我们落下峰涯。
“天无绝人之路,陌尊,我已寻到千横之法,甲间有缝,以缝中金线之柔韧,抵住峰石之尖,两足之立,当可稳身全。余及双手,乃可探握兀出之花茎,使此当可使吾不至坠。”
“此法甚妙!”于是二人尝试磨合鞋甲之缝路,试图自然地每次下足时候尽力地形成鞋底的纹路,那金银线果然厉害,真是不负众望,牢牢地抵住了峰尖路,虽则拉紧几乎感觉要崩裂,却依然承受了大部分的重量的挤压,并且自动地形成了中心轴,如若往左右倾斜时,甲片的阻碍又会将身形拉回来。加上半空中的花径抓取的借力,使我们轻松了许多,那些花草虽然颇有恶意,并也不知是心理错觉,总觉那花草不愿被我等抓握,它们原先顺理成章的恶意到最后被我们所利用,怕也是其顾念不到的吧。不过行径到后,随着临刀尖越来越近——且峰路越来越高,陡坡度越来越大,到后面我们像是在攀爬一样,向上行走已几乎不可能。
说来也怪,我们借用了半空花草后,心里的原先压抑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柳也不用一直发出字吟声了,虽然偶尔会轻声吐出,但亦是之前的习惯维持的振荡。正当我开始逐渐为高耸的刀锋路苦恼时,突然,她吐出了一个“璇”字,声音清脆而深远,我还沉浸于其中时,她葛的拉住两边花径藤蔓,一下跃起,身体侧转过来,双脚交错挂住一侧半空中的一根藤蔓,另一侧用双手紧紧攀缘住。就这样,利用双手和双脚的一个协同的翻转,将自己身体往前行进。翻转一次后,腿部必须往前快速地往前挂住另一根藤蔓,再配合手部,进行整体翻转。在腿部换地方挂缠时,此时是最危险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掉将下来,而下面就是锋利的刀尖路,即使反应敏捷,立即用鞋甲踩住锋尖,可由于此刻方向不对,再加上高处坠下,实则是凶险异常。之前她还有内甲进行保护,而现在没有任何可以抵挡这小小的恶意刀威,已是在与其进行殊死争斗,尽管对手不露踪迹。只是,对我来说,我如果学柳走空中路径,我可以坚持多久?相信过不多久,我就掉将下来,并且多数会沿刀壁滑落而下,直至那不知几何的深渊无境。
然则,空中自有那曼妙有趣的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