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副省长，五年前被执行了死刑。他犯的是受贿、行贿和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受贿金额达五百多万元。行贿八万元。来历不明财产为二百万元。他常常以假身份穿行于各大城市，以假身份住各种大酒店。他有数不清的情人。他在遭到审判时痛哭流涕，希望得到赦免，并跪下哀求判个死缓，留下他一条人命。他的哀求丝毫没有起到作用，他被迅速执行了死刑，仆倒在了枯草地上，血流出来，濡湿了草地，弄脏了他的衣裳。

他以前是个京官，后来被派到外剩有报道说中共中央正准备把他调回中央，在他参加昆明世博会期间想找他谈话，征求他自己的意见，没想到四处找不到他，这才引起了中纪委的注意，事情败露，没了“小卿卿”的性命。死后，他的亡魂漂游回北京，收罗了很多女淹死鬼。

他相信当他吃到一千个作家的时候，就会恢复人间的一切，就会重新回到副省长的位置上。他手下的水鬼们专门为他诱捕猎物。水鬼们全是些年轻漂亮的女落水鬼，死时的年龄都在十五与二十岁之间。

“再躺下去，洪永青发现我还不回去……到那时候，你还是逃不脱他的魔爪。我向他谈起过你的情况，他的命令是今晚无论如何得把你抓去。”

“看来，我是劫数难逃了。”

“也可以逃走，只要你立即逃到五环以外，就会没事的。问题是，你逃出去了，另外一个就得遭他毒手。

他假如真的复活，整个人间都会被他弄个天翻地覆，那个时候，他就不仅仅是当他的副省长了，他会为了他的权力而进行一场战争，就会有几百万人死亡。而且，复活后的他必须每天吃一个自由作家，才能保持他复活后的状态，如果不吃作家，他的复活后的身体就会一天天烂掉，直到他死亡。”

“这么可怕！你怎么了解得如此清楚？”

“我给他当了五年奴隶，五年时间还不足以弄清他的目的和前因后果，除非我是个傻子。我一点都不傻，我高中毕业，是应届生考上的大学，还是个名牌，只是家里太穷，缴不起学费……”他侧睡着，看着侧着身体的她。她和他仍旧一丝不挂。他看着她，心想他有这么大一个女儿，她是多么美丽，心地是那么善良。她虽然上不起人间的大学，但她死后，她的魂还在为人间考虑。是多么可贵啊！

“前半夜，我到所有的火车站去找进入北京五环以内的符合条件的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打算叫你去冒险。后来，我想你一定愿意去的。为了你的心，你的心里坚信的东西，你会去的。你会捍卫你内心的信念的。

而且，你是最有能力和条件战胜洪永青的一个人。你一直在你的小说里表达你对洪永青这种类似者的憎恨。这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我是你的女儿，你对于我的再深的爱都不会丧失你的力量，你会由于对我的爱，对你的女儿的爱而更加雄壮，你的雄性的力量会最终战胜他，杀死他。洪永青不能吃带性的作家，他要把带性的作家淘空以后，才能吃。去势的办法，不是人间帝王常用的那种，不完整的人体，吃进去，对他来说也是没有用的。

必须是完整的人体，而且又是去性的。水鬼所作的工作，除了诱捕，最重要的还是去性。”

他似乎听明白了，但还有很多疑点。

“我明白了的是，由于你是我的血亲骨肉，我的女儿，我们不会由于相互的爱而丧失我的性。那些被吃掉的作家，他们个个都和水鬼相爱了吗？”

“他们没有办法不爱水鬼，所以他们个个丧失了他们的性，雄壮的力量没有了，最后成了一具空壳。干干净净，一点杂质都没有了，洪永青吃的就是那最后的东西。”

“我还是不太明白。但没有关系，我一定要去把他干掉。虽然我还有很多小说计划，手头正在写长篇，但我知道它们重要的程度不能和我必须去干的事情的重要程度相比。九百九十九个和我具有共同的意识的作家都被吃掉了，我的生命还会有什么意义可言！”

“战胜了洪永青以后，如果你想叫你的这个女儿——我——回到人间，只有你的努力才会有那种希望。以后再说吧。”

“现在就行动吗？天似乎快亮了。”

“你这样说，我真高兴。”

他居住的地方距离地铁本来就不远。天空是那么黑，黑暗笼罩着城市。车还有，但是已经非常稀少了。地铁的门还锁着。

他看看门。

她穿着她的雪白的裙子。她的身上除了裙子和一双鞋外，没有任何衣物。脚上连袜子都没有。撩起裙子，她的身体就会裸露无遗。她多么像名画上的少女，才从水里爬上来，身体上只搭了一条浴巾。周围的城市是画面的漆黑的背景。地铁，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起来。站台依旧，只是先后出现的顺序颠倒过来。他想起了他读过的希腊神话，想起了神话里的牛怪迷宫，担负着除掉牛怪重任的、美丽的王子忒修斯。除了黑暗，没有别的。

他只感觉到她的一只手。冰凉的手。看不见她。脚下铁道磕磕绊绊。他看见了远方一星亮。它就像天边的一颗星一样那么遥远。她拉着他的一只手。她一直没有松开。

虽然是在这黑暗的地方，但他的人类的羞耻之心使他觉得很难为情。

“你必须叫我拉着，这是为了叫洪永青看的。我们必须像一对情侣一样。洪永青要求诱捕回去的作家已经被我们这些水鬼的美所征服了。”

“我也必须假装如此吗？”